http://dushula.com/soft/12/15/2006/200607197122.html
目录
出版者 序
《蒋介石评传》序 汪荣祖
《蒋介石评传》序 李敖
历史天平上的蒋介石 汪荣祖
第一章 发迹以前
第一节 溪口盐铺之子
第二节 与日本士官无缘
第三节 革命神话举例
第四节 大哥陈其美
第五节 枪杀陶同志
第六节 反袁掠人之美
第七节 拜老头子炒股票
第八节 爱上陈洁如
第二章 粤海波澜多
第一节 向孙中山讨价还价
第二节 原定黄埔校长不是他
第三节 用暴力铲除广东的反对势力
第四节 中山舰浪里乾坤
第三章 枪杆子出政权
第一节 绑鸭子上架的北伐
第二节 抗命中央
第三节 喊着革命反革命
第四节 下野为晋身之本
第四章 内斗内行
第一节 蒋宋政治婚姻
第二节 有名无实的统一
第三节 比旧军阀更黩武
第四节 中原大战谁之过
第五章 金陵梦魇
第一节 大搞特务
第二节 也是五省联军总司令
第三节 蒋介石与“一·二八”
第四节 胡汉民讨蒋抗日
第五节 黄金十年云乎哉
第六节 星星之火逐渐燎原
第六章 被迫抗战
第一节 为何迟迟不抗日
第二节 被张学良逼上梁山
第三节 如何领导抗战
第四节 失掉最好的半壁江山
第七章 蜀中无大将
第一节 蒋汪双簧之谜
第二节 国共阋墙之故
第三节 蒋美关系之奇
第四节 夫人魅力之大
第五节 毁灭种子之根
第八章 还都前后
第一节 吃掉龙云
第二节 判冈村宁次无罪
第三节 谁废除不平等条约
第四节 出卖外蒙古
第五节 国共和谈因何破裂
第九章 打不过毛泽东
第一节 自知之明在哪里
第二节 老本愈打愈小
第三节 搞假民主的恶果
第四节 文胆陈布雷之死
第五节 杜鲁门不肯出兵保蒋
第十章 作弄李宗仁
第一节 我打败,你悔祸
第二节 怎样谋杀杨虎城
第三节 从巧取黄金到豪夺黄金
第四节 非法复职
第十一章 孤岛上的父与子
第一节 亡命又亡国
第二节 老美又来帮忙了
第三节 思想冰河文化沙漠
第四节 屈辱的对日和约
第五节 挡不住的经济起飞
第十二章 朝代的终结
第一节 不能兑现的时间表
第二节 希望渐灭油尽灯枯
第三节 论定蒋经国
第四节 扶不起的蒋三世
出版者 序
台湾历史学家、作家李敖先生,继写出《蒋介石研究》、《蒋介石研究续集》、《蒋介石研究三集》、《蒋介石研究四集》、《蒋介石研究五集》、《蒋介石研究六集》六部专门研究蒋介石的专著,编出《拆穿蒋介石》、《清算蒋介石》、《蒋介石张学良秘闻》、《侍卫官谈蒋介石》四部专门研究蒋介石的专著和策划出版几十种批蒋(介石)的书之后,又与美籍华人学者、历史学家汪荣祖先生合作,编著了《蒋介石评传》一书。这部作品“收集了较多的各方面史料,并着力进行了学术考证和批判,对研究蒋介石其人其事,以及中国近代史、现代史、中国国民党党史,有一定的独到参考价值”。作品力透纸背,在诸多评论蒋介石的著作中光彩夺目,独树一帜。
我公司本着“以文会友”的宗旨,以推动海峡两岸文化交流,促进完成祖国统一大业为目标,接受作者委托在中国内地出版《蒋介石评传》(中国友谊版),以飨广大读者。
李敖先生久居台湾,汪荣祖先生是海外学人,台湾尚未回归,祖国尚未统一,直接三通尚未实现,由于两岸学者对蒋介石的研究所持的研究资料来源不一,我们对书中部分资料的准确性、真实性尚难以确认。处在不能直接充分沟通状态下,这也是情理之中的事。作者对一些历史事件的分析,如宁汉合流、汪精卫投日、西安事变、国共和谈与内战、抗战时期和之后蒋美、蒋苏关系等,与是中国内地史学界的观点也不尽一致,属作者一家之言。
世界上只有一个中国——中华人民共和国。台湾是中国的一部分(省)。由于众所周知的原因,1949年,国民党逃台后,在台湾出现了国民党当局的“国号”、机构、职位设置。书中沿用这些称谓只是为了阅读方便,并不意味同意其实质性内容。
海峡两岸意识形态不同。在编辑中,本着尊重作者原意不变的原则,对个别文句或段落作了删节。尽管如此,由于编者水平所限,疏漏之处亦在所难免。
编 者 2000年3月于北京
《蒋介石评传》序 汪荣祖
李敖和我合写《蒋介石评传》,既属偶然,又有其必然性。
李敖早年第一部传记作品是《胡适评传》,原计划十册,只出了一册,不是写不下去,而是不愿意再把精力花在一个人身上。我自己写完《郭嵩焘与道咸同光时代》一书稿后,也不想再写人物传记。两个人都不想,却又联手,同做冯妇,岂非偶然?
不过,偶然的背后有其必然,如箭在弦,不得不发。天下皆知李敖是蒋家在台湾极盛时期的“异己分子”,因而备受白色恐怖之害、牢狱之灾,自然恨蒋入骨。不过,李之恨蒋有异于蒋之恨共。蒋氏父子痛恨***,不仅自己忌讳不谈,而且查禁“匪书”,也不准别人看、别人想、别人谈,完全是避之若吉的态度。而李敖痛恨蒋介石则在牢底读穿《蒋总统言论全集》四十大本,密密眉批,标签犹在。出狱之后,更广事搜罗有关文献,不放过片言只语,将中国内地出版的各类文史资料中有关蒋介石的篇章,网罗殆尽。完全是知己知彼、百战不殆的态度。
李敖以一人敌一党,全台湾没有第二个,其勇气已经可嘉,当然不能期盼他以文字打倒蒋政权。然而自然规律请走了蒋氏父子,终结了一个朝代。李敖在剃刀边缘批蒋的时代也一去不返,胜利感之余,不无毋须批蒋的遗憾。但是遗憾之余,却又发现无心栽柳柳成阴。那无心之柳乃是为了批蒋而累积下来的大量研究成果,他的“知彼”功夫,早已使他成为研究蒋介石的“学术权威”,对蒋了解之深,已臻显微镜观察的程度,使蒋介石在李敖的研究里,骨肉袒裎,毛发毕举。这种“成果”如果与“朝代”一起随风而逝,未免是学术上的损失。是我主动向李敖提出,何不把这些成果综合起来,写一部评传,亦可谓功不唐捐。李敖甚以为然,但是他于血战玄黄之后,颇有厌倦之感,更不愿独力任此“艰巨”,要我做他的“战友”,我既提议在先,岂能临阵逃却,多年酝酿后,我们终于一九九四年的三月里动笔,洋洋洒洒到同年九月已写下四十余万字左右的初稿。
我们合写得很顺利,在朝代结束以后,大有隔代修史的感受。当我们有不同意见的时候,由史料与证据来做裁判与论断。我们虽远隔大洋(李敖住在太平洋之滨,我住大西洋之滨),但由于现代电话、电传通讯的便利,确实是天涯若比邻。一九九四至一九九五年时序交替之际,我又飞回台北,在李敖的“金兰大厦”里,夜以继日地并肩工作,做最后的增补与定稿。我们从“故纸堆里”外出散步,呼吸不太新鲜的空气之时,午酌晚餐品尝确实鲜美的佳肴之际,曾分别扮演“魔鬼辩护师”的角色,为蒋试着辩护,但是成绩并不理想,我们只好实事求是,效南董之笔,直叙其事。蒋介石虽一再想以其权势抹杀历史,甚至想把黄埔学生称之为蒋师母的陈洁如,从历史中剔除,成为“无此人”(non-person),以及用“不立文字”、“专立文字”种种手段,迷惑后人。但是天网恢恢疏而不漏,任何人纵能篡改历史于一时,终难以得逞于久远,毕竟会有人“写如其人”的。
李敖公开宣称,这部评传由汪执笔,他自己只提供资料。这是向来不谦虚的李敖,对老友兼好友的谦虚。有心的读者不难在白纸黑字的字里行间,看到那来自白山黑水间的磅礴气势与深邃的内涵。所谓“执笔”,实系“顺稿”,因为我们两人文体有异。李敖说我“失之雅驯”,我说他“失之恣肆”,为了读者的利益,在二“失”之间,须求一“得”,如此而已。事实上,西方有声誉的出版社对于任何稿件,虽名家巨笔亦不例外,都须经过“定稿编辑”(copy editor)之一“顺”。李敖最忌别人改动他的文字,却主动要我“顺稿”,又见他对老友兼好友的特别“照顾”与“慷慨”了。
我们自知这部《蒋介石评传》必定有其瑕疵、有其缺点,更有挂一漏万之处,但我们自信,就历史求真而言,亦必定较所有已出版的蒋传,更上层楼,有其特色。通俗地说,蒋介石的真面目从来没有这样全面地展示过。我们称之为“评传”,不仅对传主特具批评的眼光,而且意在力求史料的完备、考证的详尽、解释的圆融以及叙事的明晰。全书共分十二章,以时间为序,每章分若干节,以专题为主。我们愿将此书献给下一世纪的中华儿女,于世代交替之后,仍能悉其人、知其事。蒋介石曾在金门太武山巨石上刻有“毋忘在莒”四个大字,其实他刻石之时,人仍在莒,不知如何忘法?今兹书出,恰逢蒋介石成“鬼”二十年,宁波话“鬼”与“莒”同音,此书之出,无乃有毋忘此“莒”之效欤!
一九九五年一月二十日清晨写于维州柏堡
《蒋介石评传》序 李敖
一九七五年四月六日的清早,我在蒋介石的黑狱里朝高窗外望,看到禁子牢头——所谓“班长”们——臂戴黑纱,我心里纳闷:“不知哪个外国元首死了?”那时候我已近五年不准看报,消息闭塞,对外面发生的事,所知有限。偶然听到点新闻,也只能瞎猜,不得其详。两三个小时后,牢门打开,“放风”十分钟,我问秦姓班长:“你们戴黑纱干什么呀?”他面露悲戚,偷偷告诉我:“老总统死了。”我闻之窃喜。回到独居房后,即唱暗号歌告诉难友刘辰旦:“老王八蛋死了!”
我生在一九三五年,今年六十岁。六十年间的一半岁月,都在蒋介石的统治之下,而这一半岁月,又正是人生中的大好岁月。不幸的是,我却被蒋介石拦住,只能落荒而走,难以大道之行。四十岁生日前夜,我在牢房里,躺在蜈蚣与白蚁出没的地板上,构思我的小说——《北京法源寺》,就想到小说中的主角康有为,正该影射我自己;而另一主角西太后,正该影射蒋介石。《北京法源寺》后来分别在台北、北京出版,其中李十力对康有为的一段话,正是借古讽今的样板:
人们谈西太后的罪恶和她这个集团的罪恶,都犯了一个毛病,就是只谈他们当政后他们自己做的,而不谈他们当政后自己做不出来却拦住别人不许别人做的。……因他们拦路所造成中国的损失,我觉得反倒更值得研究。这就是说,不必从正面来看,而该从反面来看;无须从已成的来看,不妨从假设的来看。这样一看,人们会惊讶地发现,根本的问题已经不在他们为中国做了多少,而在他们拦住别人,拦别人路,不许别人做的有多少。
西太后的集团的另一个罪恶,是他们除了耽误中国现代化的时间以外,又拆下了大烂污,使别人在他们当政时和当政后,要费很多很多的血汗与时间去清场、去补救、去翻做、去追认、去洗刷、去清扫、去还债、去平反冤假错。这就是说,他们祸国的现遗症和后遗症非常严重,说粗俗点,就是你要替他们做过的“擦屁股”。他们做拦路虎于先,又到处拉大便于后。……你正好为这一局面做了证人……
这也许是宿业,你命中有这么毒辣的敌人挡住你,她专制、她毒辣、她手段高、她有小集团拥护、她运气一好再好、她长寿、她……一辈子罩住你。……你的整个青春都用来同她斗法,但你一直不能得手。好容易,熬了多少年后,她死了,但你青春已去,你老了……
西太后统治中国四十七年,蒋介石和她一样,也统治了四十七 年(最后二十六年在台湾),他们的祸国殃民,既长且久,但就深度广度而言,蒋介石实凌驾西太后。蒋介石活了八十九岁,寿比乾隆皇帝,是中国历史上最长寿的独裁者,他躬逢现代新旧交替之盛,集旧式帮会实务和新式科技统治于一身,为患中国,也就更烈。对这样一个人,理应有像样的专题研究,以至一部好的传记来写他坏的一生。糟糕的是,在他的生前死后,我们都看不到有这样的传记出现。原因在对蒋介石的看法,长久以来,已陷二分,不入于杨,则入于墨,捧之者誉为“民族救星”,并不实史料以褒之;骂之者斥为“窃国大盗”,并想当然耳史料以贬之。蒋介石固然十足“窃国大盗”,但不断以想当然耳史料来对付他,却是违反求真法则与证据法则的。从六十年前左派言论对他的丑诋造谣,到六天前台湾报刊说他二二八时下过“格杀勿论”的手令,都犯了想当然耳的毛病。这样子骂蒋介石,其实骂不到要害。
一年半前,蒋介石的孙子章孝慈,礼贤下士、亲来我家,请我去东吴大学教书,并隐约表示我是蒋家统治时代的受难者、被害人。我听了,对他直说你也是受难者、你也是被害人,甚至比我还有严重的部分——至少我的母亲还健在,而你的母亲却死得不明不白。我虽然受难、被害,但我手写我口,我还说得出来;但你不能“干父之蛊”,一切就只好“为亲者讳”了。章孝慈坦白表示:他一直对记者否认他是蒋家后代,直到他哥哥章孝严先承认了,他才只好承认。这种有苦说不出,岂不是受难之首、被害之尤吗?
我虽然又受难又被害,但我会“自力报复”,报复的方法就是专题研究我的敌人,并且一波又一波的写出真相。十年来,我写了《蒋介石研究》、《蒋介石研究续集》、《蒋介石研究三 集》、《蒋介石研究四集》、《蒋介石研究五集》、《蒋介石研究六集》六本专题研究的书,编了《拆穿蒋介石》、《清算蒋介石》、《蒋介石张学良秘闻》、《侍卫官谈蒋介石》四本专题研究的书,又策划出版了几十种批蒋的书,历来研究蒋介石的人和中外学者,在这一专题上的成绩,自然无出李敖之右者。不过,美中不足的是,尽管在专题研究上如此辉煌,但在一部好的传记来写他坏的一生上,我却始终未能着手,思念起来,不无遗憾。
这一遗憾,终于由好友汪荣祖的倡议、合作,最后得以解决。
汪荣祖比我小五岁,在台大历史系比我晚两班。我在台大毕业后做预备军官一年半,退伍考研究所,与荣祖的太太陆善仪同班。他们后来都去了美国。他们同班四年,止于同学,没有料到在域外缔为佳偶,三十年来恩爱不衰,在学业上更是相得益彰。荣祖在西雅图华盛顿大学得博士,现在维吉尼亚州立大学(柏堡)做资深教授,曾任师大历史研究所客座教授、美中学术交流会访问学者、澳大利亚国立大学访问研究员、上海复旦大学访问教授等职。他在文史领域内博学驰骋、著作宽广,《史家陈寅恪传》、《史传通说》、《康章合论》、《章太炎研究》、《晚清变法思想论丛》、《走向世界的挫折:郭嵩焘与道咸同光时代》、“Search for Modern Nationalism:Zhang Binglin and Revolutionary China”、《学林漫步》等著作,都是他学贯中西古今的文证。五年前,我在《汪荣祖〈章太炎研究〉序》里说:“台大历史系老同学汪荣祖是我最佩服的历史学者。在我眼中,成为历史学者除了历史在行外,还得有伟大的正义感。环顾中国,两者兼具的,荣祖要列前茅。”正因为荣祖有这些高迈的品质,当他提议与我合写一部《蒋介石评传》,我就欣然追随。
由于我希望在蒋介石死掉二十周年之日出版,借以雷霆万钧之势做盖棺后的定论,因此写作时间,不过一年。而这一年之间,荣祖课余之暇,搁下其他研究工作,全力以赴,本来约好从旁襄助的我,却闪在一旁,看似偷懒,私下的理由也有一二:理由之一是我要荣祖放手去人尽其才,把他推到第一线,榨取出他私下研究蒋介石的全部家当,他多年前曾有写作“THE GEMO UNMASKED:Chiang Kai-shek,1887—1975”一稿的计划,对蒋介石的论定,原亦有成竹在胸;理由之二是本书正文由荣祖执笔,我的主要工作是配图、配史料,但一年下来,正文已近五十万字,已满预定字数,我的配史料工作,决定另成《蒋介石评传补注、引用与主要参考书目及索引》一册,将来并于书后,以期完整。所以,可以这么说:本书论定蒋介石虽已“围标”功成、“钻勘”备至,但在配史料方面,尤其在配新出史料方面,自有待与日俱新。我曾跟荣祖说:“我们的评传出来,完全可做到每一事件都论定出结论的境界,纵使新史料出来,也只能更印证我们结论的正确,而不能推翻我们的结论。”荣祖和我能达到这种境界,也正显示了两人的功力所在。
本书的完成,陆善仪始终其事,功成不居;张锦郎、刘显叔寻访秘本,嘉惠良多;吕佳真独任编校,躬亲细务,荣祖和我特别感谢他们。
最后要特别申明的是,以李敖对蒋介石的憎恨,立论是否客观,或启人疑窦,我的答复是我在《〈蒋介石研究〉自序》中的一段话:
虽然在情绪上,我对蒋介石深恶痛绝——我是伍子胥;但在行文上,我却有历史学家的谨严,全凭证据来“诛奸谀于既死,发潜德之幽光”——我是沙尔非米尼(Gaetano Salvemini)。沙尔非米尼是意大利历史学家,他因反对大独裁者墨索里尼(Benito Mussolini)的法西斯政权入狱,但他日后下笔写墨索里尼,却凭证据来说话,教人心服口服。
正因为我有这种情理分明的自信,我才敢与荣祖联手,写这样一部学术著作;正因为我有这种深恶痛绝,我才愿在垂老之年仍不放过蒋介石,写这样一部复仇之作。我在《北京法源寺》里写李十力对康有为说:
你的不幸,是你一生都跟这死老太婆密不可分。你同她好像是一块硬币,两人各占一面……
你们被命运硬铸在一起,这就是说,尽管你们相反,有荣有枯,但你们属于同一个时代,也象征同一个时代、也构成同一个时代,如今她那一面没有了,你这一面,代表的只是断代,不是延续;只是结束,不是开始。
对我说来,这本书的完成,象征的,的确是个全面的结束。——我终于结束了蒋介石,同时也结束了我一生中最快意恩仇的一页。——他死了,但我青春已去,我老了。
一九九五年三月十二日,在中国台湾
历史天平上的蒋介石 汪荣祖
蒋介石是民国史上少数几个元首级人物之一,曾一度君临全球四分之一的圆颅方趾,自有其应有的历史地位。然而蒋介石的历史形象却出现不同的扭曲。在国民党统治以及影响所及的地区,由于长年“无限上纲”式的涂脂抹粉、极力抬高、捧成丰功伟绩书不胜书的“民族救星”,连蒋介石本人亦不自觉地自称“民族救星”,向大陆同胞喊话,甚至更有人加以神化,径谓“蒋总统是神”!***则把他从神降为魔鬼,视为“人民公敌”、“两手沾满人民鲜血”的“第一号战犯”。近年为了统战,做了一些未必完全恰当的正面描述与肯定,但基调仍是“大地主大资产阶级”,以及“官僚资本”的代表。似乎是有褒有贬,其实褒贬仍各走极端。在西方,尤其是美国,蒋介石早已被论定为失败的负面人物,普遍被认为是一既独裁又无能的政治人物,接受大量美援仍然失去中国内地的常败将军。我们在书中述及杜鲁门晚年对蒋氏夫妇极为轻蔑的批评,可见一斑。这些不同的极端形象,不论正面或负面,都是经过“包装”的蒋介石,见不到蒋介石的真面目。
但是我们从事历史研究,就是要展现过去人与事的真相。像蒋介石这样的人,若真面目不露,许多民国史事亦就难以大明。读者看完这部《蒋介石评传》,应可觉察到作者求真的用心,以及对不少疑难的民国史事起了照明的作用。我们愿意在述论蒋介石真实一生的基础上,进而采宏观的角度,以历史天平为准,再做若干综论性的总结。
在众多的评论中,几乎没有人争议的乃是蒋介石为一革命者,是一爱国的民族主义者,他与他的国民党员在国际上也被称为“民族主义者”(Nationalists)。但是根据我们的理解,这样的提法仍有可议之处,并不确切实在。
蒋介石当然自称是革命家,以承继孙中山的革命法统自任,视政敌为反动或反革命。但是革命两字自有其客观的含义,最简单地说,乃是推翻旧社会,建立新的政教秩序之谓。当年国民革命军北伐,要推翻的是代表旧社会的军阀与地主势力,以及代表外国利益的帝国主义势力,要建立的则是三民主义的新中国。然而蒋介石却一一与军阀、地主、帝国主义势力妥协,挂三民主义“羊头”的南京政府,实际上是卖一党专政的“狗肉”。有学问的革命家章太炎便讥嘲蒋介石执行的三民主义是“卖国主义、党治主义与民不聊生主义”,虽极尽挖苦之能事,却有其真实性,故能引起共鸣,亦足以说明蒋介石的“革命”连虚有其表都没有。蒋介石在短短几年内,从“红色将军”到“白色恐怖”也就不足为奇,更不必徒劳说明他从极“左”到极右的思想转变,因为他的“革命思想”本无真实的内容,原是一种作为政治诉求或赢得政治利益的口号或形式。真正的革命思想必须要能突破既有旧思想的“情结”(emotional evolvement),蒋介石并没有;如果我们说列宁、托洛茨基、甘地是革命家(参阅Wolfenstein,The Revolutionary Personality:Lenin,Trotsky,Gandhi),蒋介石根本不是。
当蒋介石下级军官出身的历史学家黄仁宇提倡“大历史”,呼吁从大处与宏观来看待历史事件与人物。其实治史原当如此,不过他从“大历史”来看蒋介石,有意无意之间,以历史之“大”来掩遮个人之“小”,以“非人身因素”(inpersonal factors)来解脱个人因素,个人的历史责任就可推给不可抗御的历史趋势,于是蒋介石的“有所作为”或“无所作为”,都成了历史之“必然”而无可厚非,若加以谴责便犯了“道德裁判”的谬误!有趣的是,黄仁宇既认定蒋介石个人在“大历史”中,身不由己,无可奈何,却又说蒋氏建成“高层建筑”,主持“人类历史罕见”的“群众运动”,以及在“统一的军令之下”,动员三五百万兵力抗战,为“洪荒以来所未有”,为中国现代化铺了路。(参阅黄仁宇《从大历史的角度读蒋介石日记》)这些论断,且不说在思维上的矛盾,与史实也多有不合。
一九二四年国民党改组,请共产国际的鲍罗廷当军师,的确组织并发动了群众运动,但是自从蒋介石清党之后,已与群众运动“划清界线”,视为暴动,采取敌对的态度与镇压的政策。工会、农会一体解散,工运、农运头目,迭遭杀害。被清除的***倒是在“朱毛”的领导下,大搞特搞工运农运学运,与蒋抗衡。足见蒋自执掌大权之后,始终站在“群众运动”的对立面,他虽然“革命”不离口,以革命做标榜,实际行动根本是反革命的,最后也就是被革命暴力所击溃而失去大陆、退居海岛的。一个自称革命的人结果被人革了命,不知是“反讽”还是“吊诡”?至于说抗战时期“统一的军令”,只是蒋介石的“梦想”而非“实际”,那“洪荒以来所未有”的“动员”,悲壮有之,凄惨更有之,几乎毁掉了一个国家,于中国现代化绝对有碍,遑言“铺路”?蒋介石建筑的“高层机构”,无非是说他成立了一个南京中央政府,但此一机构并不比北洋政府更高层,而同样缺乏中下层的基础,何足深论?
黄仁宇从“大历史”的角度,最后做这样的结语:“蒋介石不是大独裁者,他缺乏做独裁者的工具。他也不可能成为一个民主斗士。纵使他有此宏愿,他也无此机会。”(见前引书,页四二七)事实上,蒋介石并不缺乏独裁的工具,除了直接控制军队外,还有中统、军统等特务机关,所谓“蓝衣社”根本是效法墨索里尼的“黑衣社”(the black shirts)与希特勒的“褐衣社”(the brown shirts),只是比不过希特勒的“集权”,又因中国幅员辽阔,“魔掌”尚不能涵盖全域耳。正由于独裁心态,他绝无可能有做“民主斗士的宏愿”;若有此宏愿,则绝对有足够的机会。且不论抗战胜利后,在自由民主的潮流下,他仍坚持一党专政,反对联合政府,即使在美国的压力下,完成政协决议而又故意破坏之。至少撤退到台湾后的四分之一世纪中,有足够的时间与环境,逐步推行民主,然而他却以一再违宪连任,严禁言论自由,使反对党胎死腹中终其生。“无此机会”云云,完全不能符合事实,大历史的角度竟把历史铜镜看成哈哈镜了。
蒋介石生长的时代,正值中国近代民族主义之勃兴,在空前激烈的内忧外患震荡下,仁人志士们的救亡意识特别强烈。蒋介石身历其境,具有显著的民族主义与爱国情操,原是顺理成章的事。然而我们细察他一生的言行,这位普遍被认为“深具民族主义”人物的爱国情操,并非如是简单。他的反帝民族情绪很不一致,例如对英帝表现出深恶痛绝,而对美帝却委曲求全,未免势利眼,更值得注意的是,在他心目中国家民族利益与其个人利益孰轻孰重的问题。我们不难看出,他常把个人与党国的利益,二而为一,他的危机就是党国的危机、他的挫败就是党国的挫败、背叛他就是背叛党国,例不胜举。两者的利益固然也有互相吻合的时候,例如他“绝对反对”台湾独立、美国托管,既符合中华民族的根本利益,也符合他本身的根本利益,因为无论“台独”或“托管”都将动摇他的权力基础,以及蒋政权的合法性。周恩来于一九五九年说:“民族立场很重要,我们对蒋介石还留有余地,就因为他在民族问题上对美帝国主义还闹别扭,他也反对托管、反对搞两个中国。”(见《周恩来统一战线文献》,页三九七)其实并不尽然,哪里仅仅是“民族立场”呢!蒋介石本身利益与党国利益冲突的时候未尝没有;至此时也,孰轻孰重,便见分晓:在抗战之前,他为了清除异己以稳固一己的权位,一再容忍日帝的蚕食鲸吞;抗战期间,若非日本军阀过于狂妄,不愿意撤军,他已准备承认满洲国,接受长城以南的国土了;抗战胜利后,为了拆中共的后台,不惜牺牲东北权益、出卖外蒙,以与苏俄签订友好同盟条约;他与史迪威闹翻,似乎是因为不愿把军队指挥权交给外国人,然而当国共内战失利,竟主动要求美国全权主持以救其危亡,惟遭杜鲁门拒绝耳。类此可见,他把自己的重要性明显置于党国之上。他是“皮”,党国是“毛”,“皮”之不存,“毛”将焉附,最可表达他的心态。
然则我们又如何来看待这位历史人物?台北的“野史馆”馆长刘绍唐(《传记文学》主编——编注)曾透露一则大内秘闻,说是大陆上大闹文化革命之时,国民党内策士议论纷纭,而蒋总裁一言搞定:“权力斗争是真,其余都是假的!”且不论此一惊人之语是否完全正确或过于简单化,至少透露出此语者的心术,并可从他一九三六年三月二十六日的日记里得到印证:“政治生活全系权谋,至于道义则不可复问矣!”这种不择手段的以术谋权,原是打天下或争天下的中国传统政治文化。项羽与刘邦,一个说“彼可取而代之”,另一个说“大丈夫当如是也”,都表现出这种野心,而蒋介石在发迹之前,于一九二一年岁暮,自沪赴港海行途中,向他新婚爱妻道出“我很有野心”的心声(见《陈洁如回忆录》上册,页一二九),所谓“野心”的具体内容,乃是不为他人做“嫁衣裳”,而由自己来开创基业。既然把国事视为自己的基业,何异自古以来的帝王思想?蒋介石终于把基业传给儿子蒋经国,岂是偶然?俗称“蒋家王朝”,并非虚妄,而蒋氏牢固的封建迷信意识更带有传统色彩。
从帝王的角度看,蒋介石的“野心”、“权术”与“际遇”,已使他实际上成为开国之君,他的名义是蒋总司令、蒋委员长、蒋主席、蒋总裁、蒋总统,实质上与操生杀大权的皇帝无异,他手批枪毙实在比皇帝批杀头更无拘束、更可不按程序。但是他马上得天下,枪杆子出了政权,却不能马上治天下,奋斗了一辈子、忙碌了一生,落得二世而亡的结局。我们重读孔尚任的《桃花扇》,能无历史重演的感慨?请看这一段:
俺曾见金陵玉殿莺啼晓,秦淮水榭花开早。谁知道容易冰消。眼看他起来楼,眼看他宴宾客,眼看他楼塌了。(页一四八)
岂不是又一场金陵春梦?而其兴亡之遽,照诗人史家陈寅恪的说法,古来没有几回,而其亡也,使公(蒋介石)“自我失之”!(见己丑夏日诗)
“自我失之”的原因很多,但主要不在使公的出身。蒋介石少年顽劣无赖,成年混迹帮会、拜老头子、炒股票,以及在十里洋场的荒唐放纵行径,乏善可陈。然而在绵长的国史中,以流氓而成国君者并不罕见,开创两汉四百年江山的汉高祖与大明三百年基业的明太祖,都出身寒微,与流氓少异,所谓英雄不怕出身低,盗亦有道,已故政治思想史权威学者萧公权在口述中曾提及,假如蒋介石有杜月笙拍拍胸脯“闲话一句”的气派,或不至于失败。可是蒋介石早年对付汪精卫、胡汉民;中年处置张学良、杨虎城;晚年整掉吴国桢、孙立人,以及把叶公超打入冷宫不得翻身,在在显示他一贯的、异曲同工的“心胸狭窄”,不仅假公济私,而且以私害公,不仅此也,他还要刻意掩饰他过去不光彩的历史,甚至为了掩饰,对明媒正娶的陈洁如作出违乎常情的不合理待遇。掩饰之外,还要伪装,在官方文书以及中小学的课本中,竟谎称日本士官学校毕业。我们在这本评传中,有专节澄清,证明他不曾进过士官。考证事小,正误纠谬事大,更重要的是,可以小见大,一叶知秋,正如浙儒马一浮所指出,蒋氏之褊狭与矫揉,影响其治国,非同小可。所以就古帝王的标准而言,蒋介石的表现亦殊乏王者博大的气象。
蒋介石的时代毕竟有异于古帝王,作为一国的领导人,基本的现代知识必不可少,而蒋在这方面显然是不够的。经济学家马寅初曾将蒋光头的脑袋比作电灯泡,里面真空,外面进不去,也许失之严酷,但绝非虚构。开罗会议时,蒋介石在国际场合不知“季风”是什么,也就不足为奇了。不过,领导人本身虽然知识短缺,若能起用人才,以众智为己智,未尝不可截长补短,胡适以“乘势以为本,御众智以为马”祝蒋介石七十寿 (见《自由中国》第十五卷第九期),就是这个意思,胡适的献言固然来得太迟,而七十翁不仅不与见听,反被激怒。因此终其生,唯凭自身的不足,一味蛮干,以军警特为鹰犬,无人敢于纠正其误,鲁莽灭裂的后果,断非偶然的了。
由于这样的蒋介石操生杀之权、掌党国命运,其影响所及,固不仅止于一群人、一个党,势必波及全国全民。他一个人的决策可以影响到千百万人的身家性命、国家前途、民族根本利益,诸如中原大战、八年抗战、国共内战、中苏以及中美关系等等。这一切的功过成败、代价巨细,都记在历史的账上,这部评传也有所交代。可以更进一步指出的是,朝代虽已终结,他留下的影响并未完全消失。宏大巨硕的“中正纪念堂”仍然高耸在台北的精华地区,留下一个难以视而不见的具体象征。
更具现实意义的是,当今台湾海峡两岸的现状,就是蒋介石遗留下来的问题。当年国民党仍拥有大陆半壁江山时,蒋引退下野之际,即预先布置将主力迁到台湾,因此朝鲜战争爆发后,形成海岛与大陆对峙的局面,以迄于今。蒋介石的灵柩暂厝于慈湖,显然按照他的遗言,“待来日光复大陆,再奉安于南京紫金山。”(蒋经国《守父灵一月记》,页二)“光复大陆”于其生前早成虚愿,更有人讥为“神话”,不过归葬紫金山的遗志,应可于两岸和解与统一后得酬。他的盖棺入土虽尚未尘埃落定,但他的一生足可于其逝世二十周年之际论定。
[
本帖最后由 牯牛山人 于 2006-10-9 08:33 PM 编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