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資治通鑒之智伯之亡

資治通鑒之智伯之亡

(選自【周纪一】 起著雍摄提格,尽玄黓困敦,凡三十五年。)
初,智宣子将以瑶为后。智果曰:“不如宵也。瑶之贤于人者五,其不逮者一也。美鬓长大则贤,射御足力则贤,伎艺毕给则贤,巧文辩慧则贤,强毅果敢则贤,如是而甚不仁。夫以其五贤陵人,而以不仁行之,其谁能待之?若果立瑶也,智宗必灭。”弗听,智果别族于太史为辅氏。赵简子之子,长曰伯鲁,幼曰无恤。将置后,不知所立。乃书训戒之辞于二简,以授二子曰:“谨识之。”三年而问之,伯鲁不能举其辞,求其简,已失之矣。问无恤,诵其辞甚习,求其简,出诸袖中而奏之。于是简子以无恤为贤,立以为后。简子使尹鐸为晋阳。请曰:“以为茧丝乎?抑为保障乎?”简子曰:“保障哉!”尹鐸损其户数。简子谓无恤曰:“晋国有难,而无以尹鐸为少,无以晋阳为远,必以为归。”及智宣子卒,智襄子为政,与韩康子、魏桓子宴于蓝台。智伯戏康子而侮段规,智国闻之,谏曰:“主不备,难必至矣!”智伯曰:“难将由我。我不为难,谁敢兴之?”对曰:“不然。《夏书》有之曰:‘一人三失,怨岂在明,不见是图。’夫君子能勤小物,故无大患。今主一宴而耻人之君相,又弗备,曰不敢兴难,无乃不可乎!蜹、蚁、蜂、虿,皆能害人,况君相乎!”弗听。
  智伯请地于韩康子,康子欲弗与。段规曰:“智伯好利而愎,不与,将伐我;不如与之。彼狃于得地,必请于他人;他人不与,必向之以兵。然则我得免于患而待事之变矣。”康子曰:“善。”使使者致万家之邑于智伯,智伯悦。又求地于魏桓子,桓子欲弗与。任章曰:“何故弗与?”桓子曰:“无故索地,故弗与。”任章曰:“无故索地,诸大夫必惧;吾与之地,智伯必骄。彼骄而轻敌,此惧而相亲。以相亲之兵待轻敌之人,智氏之命必不长矣。《周书》曰:‘将欲败之,必姑辅之;将欲取之,必姑与之。’主不如与之以骄智伯,然后可以择交而图智氏矣。奈何独以吾为智氏质乎!”桓子曰:“善。”复与之万家之邑一。智伯又求蔡、皋狼之地于赵襄子,襄子弗与。智伯怒,帅韩、魏之甲以攻赵氏。襄子将出,曰:“吾何走乎?”从者曰:“长子近,且城厚完。”襄子曰:“民罢力以完之,又毙死以守之,其谁与我!”从者曰:“邯郸之仓库实。”襄子曰:“浚民之膏泽以实之,又因而杀之,其谁与我!其晋阳乎,先主之所属也,尹鐸之所宽也,民必和矣。”乃走晋阳。
  三家以国人围而灌之,城不浸者三版。沈灶产蛙,民无叛意。智伯行水,魏桓子御,韩康子骖乘。智伯曰:“吾乃今知水可以亡人国也。”桓子肘康子,康子履桓子之跗,以汾水可以灌安邑,绛水可以灌平阳也。絺疵谓智伯曰:“韩、魏必反矣。”智伯曰:“子何以知之?”絺疵曰:“以人事知之。夫从韩、魏之兵以攻赵,赵亡,难必及韩、魏矣。今约胜赵而三分其地,城不没者三版,人马相食,城降有日,而二子无喜志,有忧色,是非反而何?”明日,智伯以絺疵之言告二子,二子曰:“此夫谗臣欲为赵氏游说,使主疑于二家而懈于攻赵氏也。不然,夫二家岂不利朝夕分赵氏之田,而欲为危难不可成之事乎?”二子出,絺疵入曰:“主何以臣之言告二子也?”智伯曰:“子何以知之?”对曰:“臣见其视臣端而趋疾,知臣得其情故也。”智伯不悛。絺疵请使于齐。
  赵襄子使张孟谈潜出见二子,曰:“臣闻脣亡则齿寒。今智伯帅韩、魏而攻赵,赵亡则韩、魏为之次矣。”二子曰:“我心知其然也,恐事末遂而谋泄,则祸立至矣”。张孟谈曰:“谋出二主之口,入臣之耳,何伤也?”二子乃阴与张孟谈约,为之期日而遣之。襄子夜使人杀守堤之吏,而决水灌智伯军。智伯军救水而乱,韩、魏翼而击之,襄子将卒犯其前,大败智伯之众。遂杀智伯,尽灭智氏之族。唯辅果在。
  臣光曰:智伯之亡也,才胜德也。夫才与德异,而世俗莫之能辨,通谓之贤,此其所以失人也。夫聪察强毅之谓才,正直中和之谓德。才者,德之资也;德者,才之帅也。云梦之竹,天下之劲也,然而不矫揉,不羽括,则不能以入坚;棠溪之金,天下之利也,然而不熔范,不砥砺,则不能以击强。是故才德全尽谓之圣人,才德兼亡谓之愚人,德胜才谓之君子,才胜德谓之小人。凡取人之术,苟不得圣人、君子而与之,与其得小人,不若得愚人。何则?君子挟才以为善,小人挟才以为恶。挟才以为善者,善无不至矣;挟才以为恶者,恶亦无不至矣。愚者虽欲为不善,智不能周,力不能胜,譬之乳狗搏人,人得而制之。小人智足以遂其奸,勇足以决其暴,是虎而翼者也,其为害岂不多哉!夫德者人之所严,而才者人之所爱。爱者易亲,严者易疏,是以察者多蔽于才而遗于德。自古昔以来,国之乱臣,家之败子,才有馀而德不足,以至于颠覆者多矣,岂特智伯哉!故为国为家者,苟能审于才德之分而知所先后,又何失人之足患哉!

附:http://211.142.23.213/rwcq/zb.htm
智 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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智伯,名瑶,又称智囊子,春秋来年晋国四卿之一。生年不详,卒子晋哀公四年(前453年)。智氏为晋大夫逝遨之后,本姓荀,因荀首食邑于知(通智),遂以邑为氏。智氏世为晋大夫,智伯系荀首五世孙,父智中,称宣子。

智宣子有三子,喜爱智瑶,而不喜智宵,决定传位给智瑶。当时有族人智果反对,认为传位于智宵为宜。他说,智瑶有很多长处,比如“美鬓长大”,仪表堂堂;“射御足力”,身体健壮,武功很好,“伎艺毕给”,多才多艺;“巧文辩惠”,善于言辞;“强毅果敢”,很有决断,这些方面都比智宵有优势,但是,他“心恨”而“不仁”,道德品质不如智宵,有才干而无道德,恐怕对智氏不利。智宣子没有听从智果的意见,坚持让智瑶继位,在德与才之间,他选择的是后者。

智瑶果然不负其父所望,继位之后,很有作为。他登上政治舞台时,正值范、中行二氏被逐,四卿并峙,赵简子专擅晋国大权,是时六卿倾轧攻伐兼并的斗争,以范、中行二氏的失败为一段落,又出现了新的格局。当此之时,赵、魏、韩、智四家角立,大致有两种可能的结果:或者耳不相下,平分秋色;或者一强崛起,吞并诸弱。智伯果敢勇毅的性格,自然趋使他争取后一种结果,避免前一种可能。在赵简子在世时,他积极建功立业,创造条件;简子辞世,赵氏气焰暂熄,他很快便驾凌韩、赵、魏三宗之上,摆开蚕食鲸吞的阵势。

掘《史记·赵世家》载,赵简子于晋出公十七年(前458年)卒。早在晋出公三年,智伯即率师伐齐,显露才干,建树威望。在这次战事中,他确实表现出果敢勇毅的风采。他于合战前,亲自出马察看齐国军队的军容军情,观察齐军的营垒,不巧马匹受惊,胡奔乱跑。他在此时,临变不惊,说:“齐人知余旗,其谓余畏而反(返)也。”乘势驱马到齐军营垒跟前,逼近观察一番,才返回本营。临战前,大夫长武子请示先占卜一下吉凶,智伯说,“以辞伐罪足矣,何必卜!”坚信可以战而胜之。果然在开战后大败齐师,智伯还亲自擒获齐大夫颜庚。晋出公七年和晋出公十一年,智伯还两次率师伐郑。数次征讨,他为自己树立起勇武善战的形象,壮大了智氏的势力。

赵简子死后,智伯便占据主动,抢先扮演主盟者的角色。他首先同赵、韩、魏三家瓜分了范、中行二氏的故地,此事《战国策·赵策一》载为“知(智)伯帅赵、韩、魏而伐范、中行氏,灭之”,可见智伯是此事的倡导者和带头人。晋出公对四卿的这种行为大为恼怒,向齐、鲁两国求援,欲倚仗两国的力量讨伐目无国君的四卿。结果四卿先发制人,合兵攻打出公。出公兵败逃住齐国,死于途中。

晋出公出逃而死,又给智伯带来一个操纵晋国政局的机会。他果断地抓住这个时机,主持立晋昭公的曾孙骄为国君,是为晋懿公。此后,晋国政事皆由智伯决断。

智伯利用有利时机,迈出这关键性的一步,晋国的政局为之改观。原来四家对峙,变为智氏独强,赵、韩、魏三家相形见绌,智伯开始逐步实现他吞并三家的抱负。然而在他取得了如此成就之后,自身的弱点也比以前暴露得更加充分。智伯的性格缺陷,以《左传》作者概括得最为精当中肯,谓“知(智) 怕贪而愎”。贪包括贪得无厌,好大喜功,骄奢淫佚;愎包括刚愎自用,不纳谏言,独断专行。正是这两个致命缺点,断送了智氏的基业,并使他自己身败名裂。

早在晋出公十一年伐郑时,智伯已表现出骄横的本性。那次赵毋恤与他一同率兵出征,他酒醉之后,强灌赵毋恤喝酒,还动手打了毋恤。尽管如此,他不但没有赔礼修好,反而在回国之后,向赵简子建议,让简子废掉毋恤的世子身份。如此专横的行径,致使赵毋恤与智氏结怨其深。

智伯独擅晋国大权之后,更加不可一世。他在蓝台与韩康子、魏桓子宴饮,竟在酒宴上戏弄种康子,并且侮辱魏桓子的家臣段规。有人进谏,说这样做恐怕招夹祸患。智伯大言炎炎,说:“难将由我,我不为难,谁敢兴之!”似乎韩、魏诸宗的命脉操纵在他的手里,别人对他是无可奈何,过高地估计自己,而低估了赵、韩、魏三家的力量。

同时,智伯的贪相充分暴露。一方面为自己广建宫室,还向别人吹嘘说:“室美夫!”一方面公然向韩、魏、赵三家索要土地。韩、魏两家顾虑智氏的强盛,不愿公开与他作对,又寄希望于智伯多行不义,广树敌人,故各将一个万户之邑献给智伯。及至向赵氏索要蔡、皋狼之地,却碰了钉子,并由此而引出一场大战,结束了智伯兼并三家的美梦。

向三家索要土地,这种做法显示出智伯的贪婪,但究其实质,却是智伯要逐步吞并三家的开端。少量的索取,为蚕食的方法。一旦蚕食受阻,变而为鲸吞。赵氏竟敢不献土地,智伯便大兴问罪之师,并率领韩、魏二氏,攻伐赵氏,意欲剪灭之而占有其地。赵襄子(毋恤)看到形势不利,退保晋阳(今太原市南晋源镇一带),智伯率三家兵围攻晋阳。

重兵围孤城,智伯首先占有兵力上的优势和战局上的主动权。另外,他还占有地利,围城一年有余未能攻克,又引晋水为助,水灌晋阳,城中变为汪洋泽国,“沉灶产蛙”,灶瞠成了青蛙的天地,城内人们只好“悬釜而炊”,吊起锅做饭;又没有粮食,竟至“易子而食”。晋阳城虽然坚固,几度经营,经得住攻打,但此时已是岌岌可危,很难坚守下去了。只是智伯在这样有利的形势下,刚愎自用的性情变本加厉,反而功亏一篑,自得其咎。

眼见晋阳被水所困,“城不浸者三版(二尺为一版)”,赵氏指日可灭,智伯踌躇满志,带着魏桓子、韩康子巡视水情,忘乎所以地说:“吾乃今知水可以亡人国也。”魏桓子和韩康子听了这话,心下顿时起疑,魏氏想到汾水可以灌安邑(今运城市附近,属魏),韩氏想到绛水可以灌平阳(今临汾市,属韩)。魏桓子用胳膊肘暗捅韩康子,康子踩了一下桓子的足背,二人心领神会,已包藏着反戈一击的杀机。

智伯对魏、韩两家的动静毫不在意,满以为大功告成,魏、韩二氏根本不足为虑。倒是有个叫郄疵的人注意到一些端倪,向智伯进言:“韩,魏之君必反矣,”智伯不解,郄疵解释道,原来已经和两家约好,攻灭赵氏,三分其地。现在晋阳城马上就要攻破,两家之君面无喜色,反而有忧虑之态。大概是害怕赵氏灭亡之后,两家步其后尘。如果出于这样的考虑,那是—定要反的。智伯不但不信郄疵之言,并且将他的话转告了魏桓子和韩康子,可能也包含着试探之意。魏、韩二君当然矢口否认,智伯也就心安理得,自以为成功在即,只等进城抓赵襄子了。

岂料变起仓猝,赵襄子派张孟谈出城,与魏、韩二君联络,相约里应外合,共灭智氏。智伯尚沉浸在胜券在握的幻觉中,魏、韩两家已动手杀掉智氏守护河堤的军兵,大水反灌智伯军,军土救水乱作一团。赵襄子率军出城正面攻击,魏、韩两军侧翼夹击,智伯的军队大败。智氏全族被诛灭;智伯被杀,还被愤恨不已的赵襄子将头颅漆为饮器。

智伯在很短时间内使智氏盛极一时,超过根基深厚的韩、赵、魏三家,确乎表现山非同一般的才干,所以司马光评论他为“才有余而德不足”;由于他“贪而愎”,盲目自信,急于求功,不能审时度势,先期预防韩、魏,故倾刻之间土崩瓦解,身死族灭,从成功的巅峰跌到为千古讪笑的谷底。然而智氏覆灭,也预示了晋国诸卿由一强吞并众弱的可能性极其微小,因而揭开了三家分晋的序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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